□晨報記者 祝玲
  湖南永州市零陵區,陳景雲50平方米的家裡,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具,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兒子早已把這個家“打砸”得不像樣子。牆角的一大堆書,倒是很引人註意,一本是《再向總理說實話》,一本是《上訪》。
  陳景雲原本是一名籍籍無名的當地幹部,因先後在網上發佈《一個來自基層幹部的自我懺悔》、《只要能把貪官送進監獄,我願意首先進監獄》等網帖,而引發全國關註。在帖子里,他自爆吃了7年空餉,“詐騙”國家20多萬元,卻無人追責、逍遙法外。當然他說不光自己,還有更多的人吃過或者仍在吃著空餉。
  因為一次次舉報,陳景雲的妻子和他離婚;因為舉報,他說害得他患有嚴重精神病的兒子得不到更好的醫治;更因為舉報,他成了一個周圍不可接觸者。有人評價他:“有病”;有人認為他“自己拿了好處還去舉報是瘋子”; 更有人對他嗤之以鼻:“可憐之人,必有可恨之處”。
  陳景雲很矛盾。他說,我相信,因為我的舉報,這些問題會得到解決,把它留給時間。他又說,也許我不得不為我兒子和自身考慮,未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。也許不會繼續,因為覺得有些累了。我盡到了我該做的。
  不當領導後開始實名舉報
  2007年之前,陳景雲是七里店辦事處紀委書記兼人大聯絡組組長、街道辦事處黨組成員。45歲後,陳景雲成為一名“改非”(由領導崗位調整為非領導崗位)幹部。
  新聞晨報:能否詳細介紹下當地的“改非”政策?
  陳景雲:我們這裡的土政策是,鄉鎮辦事處班子成員(除黨政正職外)超過45歲(女同志超過43歲),區局機關副職超過48歲、正職超過50歲的一律改為主任科員。像我這樣曾擔任過領導職務的人“改非”後就可以不用上班了,但全額發放工資和各項福利,也就是通常所說的“吃空餉”。比如我每個月是3000多元,7年一共有20多萬。
  新聞晨報: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舉報的?
  陳景雲:2001年開始,當地有了“改非”的政策,看到大量人不幹活,吃著空餉,我零星就有舉報。一開始,我是以匿名信的方式向有關部門反映的,沒有任何回音,並且腐敗問題越來越嚴重。直到2007年,我45歲,被加入了“改非”大軍,那個時候我想反正也不是領導幹部了,要勇敢一點,從此開始了實名舉報之路。
  新聞晨報:有人說,你一直舉報,是因為“改非”時,沒有給一個好的位置,所以選擇了報複式的舉報。
  陳景雲:不是這樣的,當時“改非”的時候,領導不是說不用我了,還承諾是當公司一把手。
  新聞晨報:為什麼自己拿了7年才開始舉報?
  陳景雲:一直在舉報,只不過那時沒有網絡。還有,每個人醒悟都有一個過程,也許有點晚,但我認為既然站出來了,何時都不算晚。
  新聞晨報:舉報後,有什麼反響?
  陳景雲:舉報的信寄出去後,很快就有了“效果”和“回音”:單位考察提拔幹部時沒有人征求我的意見,人大代表選舉時被剝奪了選舉權,就連區委下發的股級以上幹部的電話本上,也沒有我的名字。但是對於舉報的實質性問題,沒有答覆。
  新聞晨報:很多網上論壇也都有你發的舉報材料?
  陳景雲:因為寫信舉報沒有結果,網絡可能會引發關註。帖子發出後,確實有媒體披露了此事,並引起轟動。
  組織要我退傾家蕩產也退
  “吃空餉”的行為在當地並不少見。陳景雲根據所在街道辦“改非”人員吃“空餉”的名單,估算出全區有1000人,並把這個數字寫進了舉報材料。
  新聞晨報:被關註後,生活有什麼變化?
  陳景雲:沒想到媒體一報道,他們就把我的工資停了。那幾天,天天去查銀行卡,裡面都沒有錢。後來我打電話到人事局。人事局才告知大家的工資早發了,只是我的停發,沒有理由。
  新聞晨報:在你看來,吃空餉是不合法的。如今政府部門停發工資,不是應該的嗎?
  陳景雲:不是這樣的。我認為即使以“吃空餉”的名義停發我的工資,至少也應該要通知我,或者給我一個處理意見,而不是無緣無故,不明不白的就沒有了,我認為是不妥的。後來我追問時,有的領導說,因為我自己舉報了吃空餉,還登了報,所以就停發了我的工資。而我單位30多個吃過空餉的人,有的吃了10多年,除我以外,沒有任何人停發工資。
  新聞晨報:既然意識到吃空餉的不對,並請求相關部門查處,有沒有想過退還自己拿過的20多萬元?
  陳景雲:當地政府部門也問過我這個問題。我當時就回答,我的20萬可以退,但別人的40萬,或者其他人的錢退不退,有無退還政策和機制。如果要退,我退給誰?以什麼名義退,有人敢收嗎?如果有人收,傾家蕩產我也會退。還有那些制定“空餉”政策的人是不是要處理?這些問題,都必須給出答覆。最後,便沒了音訊。
  新聞晨報:我在想如果你不舉報,現在可能是某個公司的領導,也可能繼續拿著空餉,有“固定”收入,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窘迫,你怎麼看待自己走過的路?
  陳景雲:看到這麼大批幹部吃空餉,不上班,既是對國家是一種損失,也影響了幹部們的工作積極性。我們45歲以後“改非”的不上班,有的甚至還沒45歲,打點一下,也可以不上班。關於自己,我沒有考慮那麼多,特別是利益方面的問題。看到這些不平等的事情,就應該要有人站出來說,如果我知道了,還視而不見,這不是我的風格,這樣下去這個社會也無藥可救了。
  新聞晨報:曾經很多和你一起共事的幹部,肯定很多條件都比你好,心態上會不會有些不平衡?
  陳景雲:我想也許不平衡的是他們。確實很多人住上了“豪宅”,但在當前形勢下,如果曾經做過違法亂紀甚至有違法所得,我想這個時候,他們肯定覺都睡不著吧,所以沒有什麼不平衡的。
  最痛苦的是耽誤兒子一生
  多年來的舉報,讓陳景雲成為一個官場不可接觸者。有人評價他“有病”、有人說他是瘋子。有兩次,他在街頭遇到一個曾經的好友,對方“像見了烈性傳染病一樣,迅速逃離”。
  新聞晨報:其實,當地政府部門也給過你不少關懷,但是你一直“不領情”,家裡人怎麼看待你舉報一事?
  陳景雲:我父母在農村老家,信息比較閉塞,並不知道此事。如果我告訴他們,我工作沒了,還跟政府對著乾,他們聽了肯定會氣死。我前妻在得知兒子患病後,很早就離開了我。後來又結婚了,當時我還在職。但是她十分反對我的舉報,她在區裡面的相關部門工作,怕我連累了他,後來就和我離婚了。現在我帶著和前妻生的兒子,以及第二個妻子生的女兒,生活在50平方米的公租房裡,沒有(經濟)來源,生活十分窘迫。
  新聞晨報:你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嗎?
  陳景雲:最讓我痛苦和悲憤的是,因為自己的原因可能會一輩子耽誤了兒子。我兒子四歲的時候得了腦炎,當時我在農村共組,等到我趕回來時,因為延誤了治療留下後遺症,兒子的精神就一直不正常。現在,病越來越嚴重了,四種藥物都無法控制他的病情。精神病發作時,既傷害我和居住地的群眾,又砸爛家裡的防盜門、電風扇等物,引起群眾恐慌,我被迫向110求助,群眾已聯名向區領導反映。現在因為是我的兒子,我已成為當地政府最大的不穩定因素,精神病院也拒收我兒子,我覺得這是我舉報腐敗“惹”的禍。我死了以後,誰來照顧我的兒子。
  新聞晨報:在不斷的舉報中,有受到什麼阻礙嗎?
  陳景雲:不斷有人威脅我,警告我,要我老實點,否則,要整死我。我家的玻璃窗不知被誰砸爛。有一次,我走在零陵城區的大街上,兩個小伙子從摩托車上下來,對我拳打腳踢後,逃之夭夭。事發後,我都報了案,但是他們說可能是報複,直到現在也不了了之。還有人說我,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
  新聞晨報:你覺得他們為什麼這樣評價你?
  陳景雲:我理解的是,現在住在50平方米的公租房裡,每年春秋整個房屋都會發黴,還會滲水,生活又沒有來源。這麼慘,都是因為自己的舉報而導致的。如果我不舉報,還可以得到照顧,不至於此。
  新聞晨報: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
  陳景雲:也許我不得不為我兒子和自身考慮,未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。也許不會繼續,因為覺得有些累了。我盡到了我該做的,關於政府工作人員吃空餉的事總有一天會得到處理。  (原標題:湖南永州吃空餉幹部“自首式”實名舉報:我盡到了我該做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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